霍炬:北京折叠获得雨果奖的一些看法




科幻小说《折叠北京》获得了雨果奖。这个消息应该大家都知道了。做为读了不少科幻小说也写过一些的爱好者,我认为这部小说非常出色。当然,它有若干弱点,比如人物形象过于程式化,前因后果不清楚,剧情转折不够…等等,但这些都是表面上的技术问题,不重要。如果非说技术上的弱点,《三体》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三体的时候看到未来竟然还有政委这个职位,未来还需要思想政治工作的时候,觉得无比荒唐,差点把书扔了。幸亏书是一个朋友借给我的,这才让我忍着不适读完它。在文字、人物、女性刻画…等等问题上有问题的科幻小说太多了,但这些并不妨碍其中一部分成为传世之作。科幻小说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科技、人、未来的关系。折叠北京在这方面是相当出色的,这部小说最大胆的地方是设置了一个阶级极其明确的社会形态。这大概会让西方国家的读者吓一跳,毕竟这种事二战之后这几十年闻所未闻。美国当然也有阶级,不过主要是通过钱来划分,钱这个东西只要努力总是能赚得到(事实上当然也不是这样,但不妨碍大家这么认为),但通过行政手段划分阶级这种事情,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但一些东方大国确实做到了,比如种性制度,以及户口制度。种姓制度当然很糟糕,但某种意义上,户口制度对人的伤害更大,因为后者往往在起始的时候并不明显,那时候你没钱买车、没钱买房、没老婆更没孩子,一切都体现不出来。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户口概念相当淡薄,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没法办后付费宽带。但当他工作了十年之后,多少有了点资本,一切都开始显现出来。这还不如种姓制度从一出生就告诉你是谁,没什么希望,也没什么负担,失望也会小一些。最近业内人们流传一篇文章,叫做《北京十年》。是梁斌博士决定离开北京之后写的,梁博士在业内颇有名气,做了很多看上去疯狂的项目。文章里面他自己写了如何从专科生考上清华的博士,来到北京,创业等等这十年的事情,但最后因为户口和小孩上学的问题,只能离开北京。这篇文章和《折叠北京》先后出现在朋友圈刷屏的行列,它们交替出现,让我的朋友圈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意味。我已经说不好是现实生活更残酷还是《北京折叠》这篇小说更残酷。除去颇具工业悲剧美感的城市这贴,这篇文章的一大创新是第三空间的底层人们每天在催眠气体的作用下,睡的时间更长,这相当于剥夺底层人的一部分生命。在几十年前,人们至少还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一样的空气,享受一样的阳光,但这些年随着空气污染越来越严重,不同阶层的人们早就不再呼吸一样的空气了,但好歹一天24小时对大家还是公平的。但在北京折叠里面,这种公平也被打破了。而另外一方面,我的朋友 @cuixueqin 评论说,现在的北京早就远比小说里的残酷了。因为“现在的北京,一个垃圾分拣工想都不会想要把自己孩子送到一个能教唱歌跳舞的幼儿园这种事情”。在北京折叠里面,第三空间的垃圾工尚且可以通过跨越空间去赚得远远超过他阶级可以获得的收入,不需要特别的技能,不需要资格,不需要资本,只要肯冒不大的风险就能实现。更重要的是这种行为虽然违法,但没伤害任何人。而在现实中早就不会有这样的好事了。而在户口的作用下,别说赚一笔钱,就算是有和第一空间一样的收入,在现实中的北京也未必能让孩子上这样的幼儿园。我有一个极有远见的朋友,他悄无声息的就把孩子生在了美国。我有另外一些朋友一直嘲笑这类行为,因为父母如果不真的移民美国,在中国养一位美国公民简直是又麻烦又花钱的事情。但今天我想明白这些事情之后,终于理解了我这位的朋友的智慧和远见。道理很简单,北京户口是难以用钱解决的,但是养一个美国孩子倒是能用钱解决。他通过一次毫无风险的冒险,把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之一转化成了花钱能解决的事情,这实在是太好的结果了。说回科幻小说,这部小说最了不起的地方是用极短的篇幅,讲述了一个通过制度划分阶级并且固化之的故事。人们对未来有过无数残酷和绝望的幻想,但最绝望的就是这一种,你知道它已经这样了,并且无法改变。我们曾经认为可以改变一切的互联网,在这样的大格局面前,它是渺小的。这个行业的人总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确实,极少的一部分人确实能做到,但大部分人,恐怕是过了很多年才发现,自己才是被世界改变的。读《折叠北京》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另外一部获得雨果奖的科幻小说,叫做《无声狂啸》。那简直是我看过最残酷和绝望的科幻小说,它把科技(特指人工智能)压迫人的可能性推向了一个极端,留下无尽的黑暗和绝望。折叠北京则是通过一种社会制度来完成这一点的。今天的我们大概都清楚的知道,前者是做不到的,人工智能几乎没可能达到那种地步,无声狂啸的极端和绝望就是给你一种可能性,但折叠北京则不然,我们都明白,它是真的。事实上,真实的情况很可能是两者叠加的。比如,前几年有一位试图帮助外地孩子在北京获得平等教育权的人,现在他去哪了?他的声音你还能听到吗?甚至,我这篇文章过几天还能存在吗?基本上,我们的现实也没有狂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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